爱荷华州没有任何职业体育队，因此，爱荷华州的大学球队，尤其是女子篮球队成了当地体育迷心中的主队。
在这个球队里，艾米莉一家最关注的是球队的明星中锋奥迪·克鲁克斯。
她场均能为爱荷华州立大学拿下25分，她也是一位热心的女性，深受当地居民的喜爱，就比如艾米莉一家。
（关于奥迪的报道）
比赛当天，艾米莉一家早早来到比赛现场，这样女儿卡姆登就可以向奥迪展示她的新T恤了。T恤是黄色的，上面印着栗色的字母，是爱荷华州立大学的应援色，上面写着：“像奥迪一样微笑。”
（卡姆登的新T恤）
热身的时候，卡姆登跑到场边，奥迪转过身，认认真真地和她聊了一会儿，又抱了抱她。
那段时间卡姆登过得很艰难，她因为体重问题在学校遭到了霸凌。但站在最喜欢的球星面前，她脸上还是洋溢着自豪的笑容。
（奥迪和卡姆登在聊天）
场边一名体育记者拍下了这温馨的一幕，并把照片发到了推特上。
照片很快就传开了，浏览量超过了110万。回家之后，有人给艾米莉发了消息：“快看，卡姆登出名了！在推特上！”
艾米莉早就把推特卸载了，但为了女儿，她又专门下了回来。扫了一眼，评论区都是对女儿和奥迪的夸赞，于是她顺手把手机递给女儿，让她自己看看。
卡姆登划了一会儿，抬头问了一个问题：
“妈妈，Diet（节食）是什么意思？”
她把这个词读错了，毕竟她才六岁，还不认识这个词。
艾米莉拿回手机，立刻就看到了一条刺眼的回复——是一张母牛带着小牛犊的图片。发布者自称“霍华德·史蒂文斯，注册会计师”。
（来自霍华德的留言）
再往下翻，恶言更多了。
“两个胖X”
“让那个‘小粉丝’少吃几顿儿童餐吧。”
“我很惊讶奥迪没把她吃掉。”还是霍华德的评论。
“谁更重？是奥迪还是她？”依旧是他。
（来自霍华德的留言）
艾米莉走进卧室，关上门，不让女儿看到自己在哭。她试着在评论区替女儿说话，“这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啊”，却让攻击变本加厉了。
那天晚上，孩子们睡下后，艾米莉又打开了推特。看着留言区的仇恨情绪不断蔓延，她痛苦极了。她说那种感觉就像你躲在卫生间的隔间里，听着外面有人在说你坏话一样。
她女儿在学校本来就过得不轻松。幼儿园的时候，一个女孩在排队拿午餐的时候指着她的肚子说她胖，后来有人告诉她“你肯定是领养的，因为你有两个妈妈”。（她家长是同性伴侣。）
卡姆登回家后问妈妈“领养”是什么意思，艾米莉解释完，卡姆登说：“我不懂，那也不是什么坏事啊。”
卡姆登过去很喜欢穿着舞蹈服去上舞蹈课，但这两年越来越抗拒了，穿的时候她会哭，怕别人盯着她的身体看。
另一边，奥迪看到网友们的评论也不好受。事实上，奥迪和卡姆登一家相当亲近。
2024年的夏天，艾米莉一家在一个农贸市场遇到了奥迪，当时她家的双胞胎才刚出生两个星期。奥迪和另一个队友一人接过一个宝宝抱着，跟艾米莉一家聊了一会儿。
聊到一半，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走了过来，说了句“我不想冒犯”，然后看了看奥迪怀里的宝宝说：“你这孩子真丑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男人走后，奥迪和身边的队友向艾米莉连连道歉，好像错在她们似的。
奥迪说，作为校队球员必须在公共场合注意形象，所以她没办法当面怼回去，但她们可以帮忙照顾孩子。从那之后，奥迪成了艾米莉家的常客，去她们家吃饭，帮忙带孩子……对卡姆登来说，奥迪不仅是球星，也是朋友。
（卡姆登和整个篮球队的合影）
奥迪自己也长期遭受网络攻击，她从初中开始就不断地遭受种族歧视和身材羞辱。有一次，一个球迷发了张她在农贸市场跟一头牛的合影，评论区恶毒到照片被删除了——删掉后，一个喷子还截图炫耀，说是自己逼的。
奥迪说，那些针对她的网络暴力她已经有所准备了。但卡姆登是一个无辜的小女孩，只因为站在偶像身边，就被卷进来了。
“我这辈子没有比这更恶心的时刻。”
（喷子炫耀自己逼网友删掉了照片）
艾米莉做过一些私家侦探方面的兼职，知道怎么在社交媒体上顺藤摸瓜。
她整理出了一批账号，他们行动方向一致，应该在现实中就互相认识。
这些账号的名字都是编的，头像都是从网上随便找的，但都会在账号里分享在爱荷华大学上课、在当地酒吧喝酒的日常。
（霍华德和他的朋友们）
这些人除了骂人，就喜欢在网上分享自己小便的日常，除了马桶，他们哪都能尿。其中有一张照片是霍华德在一家餐厅厕所对着墙撒尿的第一视角，标注地点是希科里公园餐厅——离艾米莉家很近。
艾米莉确定，这群人就住在附近。
（霍华德发自己小便的视频）
这些账号的内容远比她想象得更加恶劣，他们会在年轻女生的照片底下发木头桩子的表情，意思是“我愿意上她”，他们偷拍大学教授和同学照片发上网，再配上侮辱性文字。
（连这么小的球迷他们也没放过）
有些账号因为“威胁暴力”和“鼓励自残”被平台封过号，但在他们的圈子里，封号是拿来相互炫耀的勋章。
艾米莉举报了这些账号，但每次收到的回复都一样：未违反安全政策，建议屏蔽。
于是艾米莉做了一件她也觉得不可思议的一件事——她给一家T恤店发了私信。
在爱荷华，Raygun不只是一家T恤店。它有十一家门店，以政治讽刺T恤闻名，店主迈克自称这里是“地球上最伟大的商店”。
（店主迈克）
迈克亲自回了私信，跟艾米莉通了电话。他说他以前帮一个朋友处理过类似的事，他当时跟朋友说的是：“如果你试着忘掉这件事往前走，它以后会回来缠着你们的。如果你站出来，你的女儿会知道，她还可以反击。”
迈克提了一个方案，他管它叫“喷子处理计划”。逻辑很简单：不威胁，不对骂，直接开一张一千美元的支票贴在店里，然后在网上宣布，只要霍华德敢露脸来到店里，就可以拿走这一千美元。
（迈克和一千美金支票）
他告诉艾米莉，他以前这么干过很多次了，从来没人真的出现过。“喷人是这些家伙最大的爱好，但他们在现实生活里有太多东西可以失去了，他们绝对不敢暴露身份。”
很快，Raygun的官方账号上就贴出了一张一千美元的支票照片，收款人写着“霍华德·史蒂文斯”。
一个小时后，霍华德回复了，他大骂迈克是“卫生棉条”和“智障”，迈克压根没生气，他逐条回复，反正就一个意思：来拿钱，来就给。你可以当面随便怎么骂我，一千块照付，你要真忙，可以留个地址，我亲自开车给你送过去。
（“喷子处理计划”）
霍华德动摇了，他问了句“店在哪”，又说有15个赞他就去。网友几分钟内就把赞刷过了15——这是这个账号有史以来最热门的帖子。
（霍华德的留言）
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出现，迈克把他的头像打印出来，贴在店里的一面墙上，旁边写着“不敢来领钱名人堂”。
霍华德和他的那帮狐朋狗友一个都没敢出现。
（“不敢来领钱名人堂”）
两个多月后，2025年4月初，一个男人带着一个扛着摄像机的朋友走进了Raygun。那个男人说他是来领那一千美元的。
但他不是“霍华德·史蒂文斯”，他叫贝克，是《波士顿环球报》的记者。
一个月前，有人给贝克发了一封奇怪的邮件：他的脸被一个匿名账号盗用了，那人用他的脸在网上霸凌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，还有一家T恤店悬赏一千美元找他。
贝克一看，自己的脸果然挂在一个满嘴脏话的账号上，旁边的个人简历写着“父亲、离异、自力更生的男人、134个领英联系人”。
（霍华德的账号页面）
这张照片原本是他为自己写的书拍摄的封面作者照，书名叫《我们需要聚聚》，写的是男性的孤独。霍华德当年建号的时候在网上搜了“random guy（随便一个人）”，搜到了贝克的脸，就拿来当头像了。
贝克决定飞到爱荷华州搞清楚是怎么回事，他先去了爱荷华大学提皮商学院——霍华德提到过自己在这里上课。贝克一走进一间教室，一个年轻人就飞一般跑出了教室。
这人就是“霍华德”，看到自己头像出现，他立刻就怂了。
但贝克打电话找到了他，说自己不是来报复的，只想弄明白怎么回事。俩人在宿舍见了一面，贝克说了一句：“如果那个小女孩是我的孩子，我会把你的头按进水里，直到没有气泡冒出来为止。”
“霍华德”（我们先继续这样称呼他）为盗用贝克的照片道了歉，贝克也接受了。当天晚上，霍华德和朋友们带着贝克去了酒吧喝酒。他们还拍了一张合照，霍华德用贝克头像遮住了自己的脸，贝克站在中间，脸朝着镜头，比着剪刀手。
（贝克和霍华德的合影）
第二天贝克去了商店，迈克不在，一个店员听完来龙去脉，替老板道了歉（毕竟他公开了贝克的照片），开了一张一千美元的支票，贝克拿走了。
贝克走后，霍华德一伙很快在网上发布了自己的版本：波士顿来的记者觉得他们“太搞笑了”，还主动把钱给了他们。
迈克看到之后觉得很愤怒，他发邮件质问贝克拿那笔钱做了什么，指责他跟喷子们称兄道弟。贝克反过来说迈克本人就是另一种喷子。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一架。最后贝克说他会再劝那个学生去给卡姆登道歉，但他本人不会再卷进来了。
（霍华德一行分享了合影）
几天后，迈克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匿名的语音留言，他把录音转发给了艾米莉。
留言里是一个年轻男生的声音：“嗯，我大概就是那个，呃，霍华德·史蒂文斯。刚跟贝克还是谁聊了，他让我给你打个电话。
如果你愿意回我的话，我在上班。今晚晚点或者明天随时都行。我想，嗯，聊一下，承认一下我那个推特账号的事。看看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……大概，嗯，把事情圆一下。所以，嗯。明天给我回电话吧。我可能明天再打给你，因为我好像把号码屏蔽了。”
然后他没有再打来，这就算是翻篇了？
艾米莉和迈克都觉得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结束。
他们开始用别的办法找他，霍华德曾经在网上发过一张照片：笔记本电脑放在一个门廊上，门廊外面能看到一条街。有人认出了那条街。
（霍华德的照片）
迈克请了一个私家侦探实地确认，找到了门廊匹配的房子，查了车道上的车牌，确认了这个人的真实身份——是一个21岁的爱荷华大学商学院学生。
迈克给他发邮件、寄信，都没回音。于是他又给霍华德的父母寄了信，他列举了四件事：
接受一次关于网络霸凌的采访；
恢复账号并公开给两年内所有他霸凌过的人道歉，顺便录一段刷马桶的视频；
让他的朋友们也这么做；
当面向卡姆登道歉。
如果这些都做到了，他会把他从自己的“未来十年重点关注名单”上划掉。
如果不做，他会把他发过的最糟糕的贴文剪辑成视频，发给他学校的所有人，甚至发到网上。
迈克承认，这么做有点过分，但对于这种人，他这么做才是对的。
霍华德一伙真害怕了，他们恢复了账号，开始发刷马桶的视频和道歉帖子。
（霍华德一伙刷马桶的视频）
但很快，他们的喷子朋友圈开始反噬了。
有人回复道歉视频说：“比911还惨”，还有人说“我宁愿去死也不干霍华德现在干的事”。
不到一天，所有账号再次全部注销了。
（图片来自推特）
紧接着，迈克收到了一封律师函，指控他敲诈勒索，要求他立即停止一切联系，这下迈克这条线也断了。
这封信是在艾米莉一家与霍华德见面的几天前发出的。
2025年5月4日，星期天早上，艾米莉带着卡姆登去了家附近的一间咖啡馆，卡姆登带着一只粉色泰迪熊、泰迪熊的迷你沙滩包，还有一小盒动力沙，这是她的阿贝贝（情绪安抚物）。
（卡姆登来到了咖啡馆）
走进店里，那边坐着四个人——霍华德，他的父母和一位刑事辩护律师。
艾米莉后来说，道歉的具体内容她记不太清了，总之很套路：账号是高中时候建的，没想过会伤害到人，很后悔等等。
没想到卡姆登反而很镇静，她站起来，看着他，告诉他：你伤害了我。然后问他：你为什么要这样做。
他结结巴巴地重复了那些话。高中建的。没想到。很后悔……
律师很快走上来，打断了谈话，带走了霍华德。这样一场压根就不真诚的道歉会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。
一年多以后，这家人还是会在奥迪比赛时来到现场支持她。2026年初的一场比赛中，看台上的球迷冲奥迪喊的话太难听，一家人不得不换了区。她四岁的儿子冲着那些人喊回去：“她才不像你说的！她是个好人！”
艾米莉则坐在看台上，警惕地环顾着四周。她想着，身边这些人里，有没有当初在网上骂她女儿的人呢？
（奥迪和卡姆登）
《滚石》杂志的记者写了这个故事。她没有公布那个学生的真名。她写道：“在一个每个人都在恳求自己被当作人看待的故事里，即便是霍华德·史蒂文斯，也应该得到这份对待。”
但事实上这个人的真实身份还是被神通广大的网友扒了出来……
（霍华德）
这人叫小查理·威尔莫特。
一个相貌平平的大学生，经常和朋友们一起玩， 随后又在网上伤害他人。
（小查理·威尔莫特）
更可怕的是，根据他的领英，就在他欺负卡姆登的同一个月，他刚刚结束了一份“儿童保育员”的工作，他的工作内容是“监督儿童，营造安全和关爱的环境”。
艾米莉也不清楚，他到底有多分裂，才能在现实中一边照顾孩子，一边在网上公开霸凌一个只有六岁大的女孩？
（小查理·威尔莫特）
回想起发生的一切，艾米莉在她的博客上写道：“在攻击性方向，我们培养的是男人；在责任感方面，我们培养的是小男孩。”
艾米莉知道，虽然已经过去一年了，但卡姆登仍然没忘了自己被霸凌的事，她在学校也依然会受到霸凌的影响。
她在博客中写道：“卡姆登偶尔会表现出攻击性，她告诉我‘如果别人对我不好，我也可以对他们不好。’”
卡姆登只有7岁，她的想法可能有些不成熟，但至少她知道什么是好的，什么是不好的。也许这个问题对于那些20多岁的男大学生来讲，有些太难了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