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古至今,永远不乏做长生不老之梦的梦想家。可往前回看5000年,应该说,这些梦无一例外都是春秋大梦——纵使给徐福配一架喷气式飞机,他也找不到长生不老药。
然而站在今天这个节点:互联网日新月异、AI方兴未艾,我们似乎比所有古人加起来,都更接近于长生不老的大梦。
近年来,硅谷的“生物黑客”们一直在尝试的就是这件事。而最近,他们好像真的搞出了点儿成果……

(相关报道)
就在6月9号,有一个人的眼球里被注射了一针“逆转衰老”的药。
这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在活人身上尝试这件事。
这针药叫ER-100,来自波士顿一家叫Life Biosciences的生物技术公司,由哈佛大学遗传学教授David Sinclair参与创立。

(David Sinclair)
它落地的第一个目标选在了眼睛。原因是眼球是人体里少有的封闭系统,视网膜受血脑屏障保护,有天然的免疫豁免,药物打进去后基本只在局部起作用,不会扩散到全身。就算真的打出了问题,最多不过损失一只眼球。
什么人会愿意冒着损失一只眼球的风险,去打这种作用未知的药呢?
当然是走投无路的人。
具体来说,接受注射的是一位“眼中风”患者。
这种病的学名是“非动脉炎性前部缺血性视神经病变”。它发病的方式特别安静,就是某天早上醒来,一只眼睛突然就看不见了。既不疼,也没有任何预兆。
这种病到今天为止没有任何被验证有效的治疗手段,全球试过十几种药和手术方案,一个都没成功。确诊了“眼中风”,医生也基本只能看着病人变瞎,顶多就是嘱咐他注意用眼卫生,因为一旦得了这种病,这辈子另一只眼也发作的概率接近三分之一。总之是一种很绝望的病。
也正因为走投无路,这些患者才愿意成为第一批接受一种全新技术的人。

(示意图)
ER-100想做的事情,是让已经衰老受损的视网膜细胞重新变年轻。
这个想法六年前在小鼠身上第一次得到了验证。
2020年,Sinclair的实验室做了一个后来登上了《自然》杂志封面的实验:先把小鼠的视神经压碎,制造人工失明,然后往小鼠眼睛里注射一种携带三个特定基因的病毒。

(论文截图)
这个发现是革命性的,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:胚胎细胞的本职工作就是不停分裂,在子宫里,这个过程受到严格控制,但如果在一个成年动物体内人工制造出这种细胞,那就没有什么能让它们停下来。它们会一直长下去。
一团不受控制,一直疯长的细胞是啥?肿瘤咯。
所以早期实验中,被完全重编程的小鼠几天之内就死了。
Sinclair团队的做法是只取四个里的三个,而且只让它们工作一段时间,把细胞往年轻的方向“退回”一点,但不完全“退回”,仍然保留它视网膜神经细胞的身份。
他们用这套方案处理了那批视神经被压碎的小鼠。被压碎的神经居然再生了,视网膜神经节细胞的存活量翻了一倍,神经再生量达到对照组的五倍,失明的小鼠真的重新看见了东西。
之后,团队又在灵长类动物身上做了类似的实验,同样成功了。
动物实验之后当然就是想方设法地运用到人体上。其实这些年,硅谷在“细胞重编程”这个方向上至少砸了几亿美元,贝佐斯投了Altos Labs,OpenAI的Sam Altman投了Retro Biosciences。

(Sam Altman)
但在所有这些公司里,Life Biosciences是第一个走到人体试验这一步的。2026年1月,FDA批准了ER-100的临床试验申请。
这个ER-100具体怎么往体内打呢?其实惊人地简单粗暴,就是往眼球的玻璃体里直接注射携带那三个基因的病毒载体。听上去吓人,但玻璃体内注射在眼科手术里其实很成熟。
这三个基因注射进去之后,并不会马上开始工作。它们需要一种叫多西环素的常见抗生素来配合,患者口服多西环素期间基因才会运转,停药之后就自动关闭。相当于给整个过程装了一个可以随时拉下来的“刹车”。
公司的首席科学官说,“患者会服用八周多西环素来激活它,然后停药,基因就关闭了。我们认为细胞一旦完成重置,以后应该不需要再打第二针。”
整个一期试验计划招了不到20个患者,分布在波士顿、纽约、洛杉矶和查尔斯顿的四个诊所。推进方式非常谨慎,每个剂量组先给一个“哨兵患者”注射,这个人要被单独监测28天,确认没有问题才轮到下一个人。
而且,每个人只治一只眼睛,另一只留作对照。全部随访周期长达五年。初步的安全性数据预计今年年底就能出来,但要知道这一针到底有没有让人恢复视力,至少要等到2031年。
要知道今年4月,Life Biosciences刚完成8000万美元的D轮融资,累计融资超过1.5亿美元,够支撑到2027年下半年。FDA批了,动物实验过了,钱也到位了,第一针也打了,一切看起来都在按计划推进,2031年的结果应该还是比较有希望问世的。
但是,以上都只是纸面上的样子,真实情况……不好说。
这并不是Sinclair第一次做“抗衰老”的事。上一次他引起这么大的关注,是在十几年前。他当时跟人共同创立了一家叫Sirtris的公司,核心概念是从红酒中提取的一种分子“白藜芦醇”,说它能激活一种与长寿有关的酶。

(Sinclair)
2008年,制药巨头葛兰素史克被这个故事打动,以7.2亿美元收购了Sirtris。但后来辉瑞和安进的科学家分别独立发现,Sirtris实验中检测到的“激活效果”很可能是实验方法本身造成的假象,跟一种荧光试剂有关。
2013年,葛兰素史克关闭了Sirtris在剑桥的全部办公室,7.2亿美元打了水漂。
照理说经过这样一件大丑闻,Sinclair应该早变成人人喊打的学术骗子了,然而出了丑闻之后Sinclair非但没有低调下来,反而成了畅销书作家,在抗衰老演讲圈收取高额出场费,继续高调推广各种抗衰老理念。

(做演讲的Sinclair)
《华尔街日报》(WSJ)2024年发过一篇长报道,称他为“逆龄大师”——当然不是褒义的那种“大师”。简单来说,WSJ盘点了一下他过去参与过的商业项目,基本没有哪个真的兑现了。

(当时的报道)
据这篇报道,Sinclair参与创立的公司总共融资超过10亿美元,其中四家都已经破产或基本停摆。Sirtris只是第一个。
之后他又共同创立了OvaScience,做卵子抗衰老,股价高峰时他手里的持股价值约3700万美元,后来公司承认治疗方案并没有提高试管婴儿的成功率,股价从53美元跌到不足1美元。
再之后是CohBar,做肥胖和脂肪肝的药,同样上了市、融了钱,最后因为安全问题和试验结果不理想停掉了药物开发,被股东起诉,宣布解散。
除了这些正经的生物制药公司,Sinclair还搞了一堆颇为智商税的产品出来卖。比如229美元一套的“生物年龄检测”试剂盒,还卖过“抗衰老狗粮”。
当然,所谓“抗衰老狗粮”完全就是智商税,而他又声称狗粮“逆转了狗的衰老”,导致他自己创立的一个学术组织都看不下去了,要求他辞去主席职务,大概是“羞与此人为伍”的意思……

(当时学术组织发的声明)
不过目前看来,ER-100和Sinclair之前的种种项目还是有些区别,毕竟它背后有一篇上了《自然》封面的论文,有灵长类动物数据,有FDA正式批准的临床试验编号,有走完了全部流程的一期试验设计。
最关键的是,Sinclair本人目前也已经不再参与Life Biosciences的日常运营了,只是后续真出成果的话,他会有分红之类的收益。
有媒体采访了Karl Pfleger,一位长期关注这个领域的投资人。他表示:“乐观的情况是,这个试验能治好某些人的某些类型的失明,然后推动其他方向的研究。至于想让你的医生给你开一颗返老还童的药丸,那还差得远。”

(示意图)
这一次的ER-100,又究竟会不会复刻Sinclair之前那些公司的历史呢?
好消息是,第一针已经打下去了。坏消息是,要验证它到底是不是骗局,我们还要再等上五年……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