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启动了Tails操作系统——这是一个为了隐匿行踪而设计的操作系统,是彭斯在读爱德华·斯诺登的故事时学到的。
通过这套系统,他进入了暗网,一个充斥着儿童色情制品、武器和毒品等非法商品和服务的市场。在这,他找到了一个叫“锡那罗亚贩毒集团市场”的板块。

(示意图)
41岁的彭斯是微软的一名系统工程师,他来这是想雇一名杀手。
客观来讲,在雇凶杀人这行里,彭斯绝对是个不太寻常的客户。
他为人并不暴力,也没有任何犯罪记录。他每天工作10-12个小时,喜欢一边听着他最喜欢的基督教摇滚乐队的歌一边上班。
他和妻子米歇尔抚养了11个亲生子女和5个养子女,一大家子,包括他已经退休的父母,20口人一起住在一栋5800平方英尺的大房子里。房子四周是被风吹拂的灌木丛和白雪皑皑的群山,他们正在自家地里建造温室,还计划着买些牛羊。
彭斯一家是虔诚的福音派基督徒,每个星期天,他们都会挤进家里那辆能坐15个人的汽车里,一路向北开往山谷圣经教会做礼拜。礼拜结束后,他们还会邀请教会成员来家里来做客。
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好先生,却在暗网留下了这样一段话。
mjd210eKd69BxG4IsJD(彭斯的ID):“管理员您好!我有两个目标——一对夫妇——我要干掉他们……”
要搞清楚彭斯杀人的理由,得先回顾他们一家的扩张史。
彭斯和米歇尔原本没有计划要一个大家庭。他们俩在西雅图北部的一个社区相识,当时他们都十几岁。1999年,19岁的彭斯和20岁的米歇尔结婚了,这对新婚燕尔感情很好,结婚没几年就生下了他们的第四个孩子,彭斯也结扎了。
在这之前,彭斯的梦想是在金融领域发家致富,以后能住进西雅图市中心的一套顶层公寓,妻子米歇尔也应该拥有自己辉煌的职业生涯。
但在结扎之后,他开始把越来越多的人生决定交给信仰——他开始认为孩子是上帝给他的奖赏,于是在结扎一年后,他做了复通手术。
米歇尔的思想转变和丈夫相似。她喜欢在博客上记录家庭生活,在她的博客里,也能清楚地看到她是如何从“把婚姻视为平等伙伴关系”转变为“丈夫是她的领导者”的。
“我以前根本不知道,上帝把不育称为诅咒,把孩子称为他能给予的最大祝福……”

(彭斯夫妇)
就这样,在“上帝的帮助”下,到了2017年,他们俩已经生下10个孩子了。另外还有一个孩子在五个月大时因为婴儿猝死综合征夭折,还有几次流产,还有一个孩子生来就患有脑瘫。
生孩子的同时,他们也在一直寻找领养的机会。不光因为信仰,也是因为他们的个人经历。
米歇尔来自一个不幸的家庭,她一辈子只见过父亲三次。她有六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,他们的父亲各不相同,最终一家人被拆散,送到了不同的福利机构。
似乎是想弥补童年的遗憾,在一个领养信息网站上,米歇尔写道,她和丈夫希望收养一整组兄弟姐妹,而且他们不介意与孩子的亲生父母保持联系。
在这之后,彭斯夫妇跟多家领养机构取得了联系,接受了数小时的培训、社工面谈、心理评估和家庭调查。
可几年下来,他们还是没有领养到合适的孩子。一家机构拒绝了他们收养申请,理由是他们家已经有太多年龄相近的孩子了,他们可能照顾不过来。
转机出现在2018年秋天,米歇尔在一个论坛上看到了一份求助帖。
发帖者是一位来自马萨诸塞州的六个孩子的母亲克里斯蒂娜,她和丈夫正在寻找一位可以暂时照顾孩子的人,以便他们处理一些婚姻问题。
这对夫妻当时的处境很艰难,他们卖掉了房子,住在一辆房车里。
大儿子有发育障碍,丈夫只能做临时工,克里斯蒂娜说,她曾带着半年房租去找房东,但没人愿意把房子租给这么大一家子。
当时彭斯正好在休微软的陪产假,他正带着妻子和孩子开着房车横穿美国。看到帖子后,他们特意绕道马萨诸塞,跟克里斯蒂娜夫妇见了一面。
几天后,两家人达成了协议:克里斯蒂娜夫妇留下了有特殊需要的大儿子,另外五个(年龄从1岁到9岁)都交给彭斯一家暂时照顾。双方签订了一份授权委托书,彭斯夫妇获得了为孩子做医疗和教育决定的权利。

(克里斯蒂娜一家的孩子们)
就这样,彭斯一家带着10个孩子(还有一个后来才生)出了门,带着15个孩子回了家。
不过两家人融合的过程并不顺利。当彭斯夫妇带着孩子们参观乔治·华盛顿故居时,有人问这些孩子是不是一家人。彭斯的一个女儿说“是的”,但一个克里斯蒂娜家的孩子立刻纠正道:“不是的,他们10个人是,我们5个是一家,他们把我们从父母身边带走了。”
米歇尔在博客上写下了这段辛苦的日子。她说克里斯蒂娜家的孩子们“疯狂地想念父母”,她也感慨家里出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“不和谐”——争抢东西、翻白眼、尖叫和哭闹。
感恩节前10天,她要求每个孩子在晚饭前说出一件值得感恩的事,否则不能吃饭。有个孩子(克里斯蒂娜家的)泪眼婆娑地说自己没什么可感恩的,可能要饿到感恩节之后了。
不过彭斯夫妇的付出还是有回报的,5个孩子也慢慢融入了他们家。
当地警方曾经对彭斯一家进行了福利检查,检查结果上写着:“所有人都很健康,看起来也很开心……房子很大,而且非常干净……米歇尔正在研究如何为孩子们申请经济援助,她目前正在自掏腰包照顾孩子们。”
而随着“临时照看”的期限一再延长,福利部门最终还是介入了。他们准备将孩子带回马萨诸塞,可能会被分开安置在不同的寄养家庭。为了让兄妹五人留在一起,两家人最终同意将领养正式化。
2019年12月,一名法官签署了收养令。那天的合影里,彭斯夫妇和15个孩子笑容灿烂地挤在一起,看上去颇为壮观。

(彭斯一家和孩子们)
而麻烦,也从这里开始加速了。
在彭斯一家开始照顾5个孩子之后,克里斯蒂娜夫妇三次飞越半个美国来看孩子,但这种长途探视他们实在负担不起,于是他们决定也搬到彭斯家所在的德州,他们甚至提出要把房车停到彭斯家的院子里,就住在旁边。
彭斯觉得克里斯蒂娜一家有些太没边界感了。他们说好了,允许克里斯蒂娜跟孩子们保持一定的联系——电子邮件、每月一次电话、每年两次见面。但现在他们实在是太越界了。
更大的问题是,彭斯觉得克里斯蒂娜一家不配照顾这5个孩子。
一次见面时,他们发现克里斯蒂娜家的大儿子(留下的那个)手臂上有瘀伤,大儿子说是被爸爸按在地上造成的。
而且彭斯一家收养了5个孩子之后,克里斯蒂娜夫妇居然又生了两个孩子,这也让被收养的5个孩子十分不满,他们觉得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了。
考虑再三,彭斯一家搬到了犹他州,也就是现在居住的地方,而且没告诉克里斯蒂娜新地址。
但这还不够,2021年7月,彭斯打开了暗网……
他花了几个星期浏览网站,仔细研究了网站的说明,比如“这是不是执法部门设下的陷阱”或者“你们是否会杀害儿童”之类的问题,网站都给出了含糊不清的回答(比如会杀害儿童)。
有一次,彭斯还专门发了个帖子,问其他用户这个网站是真是假。

(彭斯找到的暗网截图)
他最后还是下了单。
他在订单中附上了克里斯蒂娜夫妇的地址和照片(照片是从养女的婴儿纪念册上取的),他提出了很具体的要求:让死亡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,或者是一次失手的抢劫。
他还特意提醒杀手,房子里还住了三个孩子,“我真不想让他们受到伤害”。他甚至还问了管理员,既然两个目标住在同一个地址,能不能给他打个折?
几天后,彭斯将1.6万美元的比特币转入了一个托管账户,凶杀令正式开始执行了。
结果几个小时后,彭斯就后悔了,他发消息说自己想取消。第二天,他又重新提交了申请。此后几天,他反复追问管理员有没有收到消息,没人回复他。
真的不会有人回复他了,因为那个管理员其实就是个骗子……
这是一群居住在罗马尼亚的骗子,自2016年起,他们化名尤拉(Yura),在暗网上经营着一系列杀手雇佣网站,名字起得花里胡哨——“西西里杀手”、“雅库扎黑手党”——但全是假的。
客户付了钱,他们就玩消失,反正客户也不敢报警。不过最终在2022年,他们还是被捕了。
说回这个案子,尤拉虽然逃跑了,但一个住在英国的黑客注意到了这条信息。2016年,这个黑客在尤拉的网站上发现了一个漏洞,可以让他读取网站后台的全部数据——包括用户之间的私信和付款记录。
此后几年,他反复利用类似的技术手段截获尤拉的信息,再把消息提供给各国警方。
通过他的消息,FBI逮捕了一名威斯康星州的女子,她曾多次试图雇人杀害她的前夫;一名斯波坎的医生,他想雇人绑架他分居的妻子;一名田纳西州的男子,他试图谋杀他的妻子;以及一名坦帕的会计师,她支付了12000美元的比特币,试图杀害她前夫的新欢。
杀手是假的,但危险是真的。
2016年,明尼苏达州一个IT技术员在尤拉的网站上花了6000美元雇人杀妻。当“杀手”迟迟没有动手后,他最终自己开了枪,把现场伪装成了妻子自杀的样子。
彭斯的消息也被黑客截获了。
2021年9月2日,黑客将一条信息发给FBI的一位探员,线索指向犹他州的一个用户,目标则是纽约州的一对夫妻。
第二天,探员来到克里斯蒂娜的家里,告知有人要杀他们。得知嫌犯有可能是彭斯之后,克里斯蒂娜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——他们月底还约好了一起去盐湖城动物园呢!
“不可能,请确保我的孩子和他们的养父母是安全的,不管谁想杀我,也有可能会去找他们的。”
2021年10月27日,凌晨5点55分,彭斯的闹钟照常响起。他去了洗手间,然后把孩子们一个个叫醒,集合到一楼做每日的圣经研读。
他们刚给一个孩子唱了生日歌,做了开场祷告,房门就被敲响了。紧接着,整栋房子被警灯照亮了。

(彭斯家的房子)
打开门,门外是一面黑色的盾牌,以及十几名身穿防弹衣,手持突击步枪的执法人员。
带头的人告诉彭斯:“别紧张,我们没打算逮捕你,但我们想跟你聊聊。”
彭斯同意了,跟着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,车里的探员录下了这场对话。
他们聊了他在微软的工作,在华盛顿州的生活,他的婚姻。
彭斯看上去很乐于分享自己的生活——他们聊到铺车道花了多少钱、停在那边的66年款野马要不要修、当年开那车是不是很能吸引女孩子。
大约一个半小时后,探员亮出了彭斯在暗网的聊天和付款记录:“你是这些孩子的保护者,对吗?你在拯救这些孩子,你为这个家做了一切,是什么让你觉得你得杀了他们?”
彭斯崩溃了,他哽咽着对克里斯蒂娜夫妇发出了控诉:
“孩子们不止一次遭受虐待……无论是管教方式,还是亲生父母的虐待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哽咽着,断断续续地给出答案。
拿到口供后,探员宣读了他的权利,出去打电话申请逮捕令。而就在这个时候,彭斯还对探员说了声“谢谢”,似乎是感激他们阻止了他雇凶杀人。
等待逮捕令期间,一名在场的执法人员透过窗户看着房子里的孩子们——他们在弹琴、帮忙做早饭。这个人感叹说:“也许让孩子远离外界的坏影响确实有点道理。我都不知道我女儿没了TikTok怎么活。”
彭斯赞同地笑了笑。
不一会儿,探员回来通知他被捕了,彭斯问了一句:“我是不是毁了自己的人生?”
2023年底,彭斯认罪,罪名是通过互联网教唆谋杀。
2024年4月,纽约北区联邦法院的法官在量刑时说,这个案子让他困扰,因为它和他过去经手的所有雇凶杀人案都不一样。
“过去的每一个被告都是惯犯,有很长的前科记录,他们雇凶杀人并不特别让人惊讶。但这个案子不同,这是一个非常让人纠结的案子。”
那五个被收养的孩子出现在了量刑听证会上——他们和米歇尔坐在一起,像是在支持那个试图杀害他们亲生父母的人。
自从彭斯被捕后,米歇尔就拒绝了克里斯蒂娜夫妇与亲生子女的一切接触。
最终彭斯被判了七年,三年后可以被有条件地释放。

(彭斯)
他最早可以在2028年底出狱,他将错过112次孩子的生日,但那时他还不到50岁,最小的孩子也只有7岁,他还有很多时间陪伴孩子。
但事情远没有“服完刑回家”那么简单:他出狱后,任何人的一通电话都可能触发儿童福利部门对他家的调查。如果法官认定孩子处于危险中,那些未成年的孩子——无论亲生还是领养的——都可能被送进寄养系统。
更可能的情况是,法官会让米歇尔在丈夫和孩子之间做一个选择。
现在,米歇尔独自照顾着所有的孩子,她试过跑腿送杂货,但主要还是靠社区的捐助过活。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也在镇上的一家小工厂找到了工作。
在彭斯被捕后不久,她在Facebook上写道:
“目前的计划是继续在家教育。目前的计划是尽量保持稳定。目前的计划是凭信心走好下一步,接受上帝在每个转折点给予的恩典。上帝一直都是好的。”




